一只狐狸先生

短篇-活死人

Hiro时常梦见一片灰白的漩涡,从高达百丈的烈火深处涌现,却如冰雪般冻结整个世界。这麻木从无妄的幻想中生出,像蛰伏在潜意识里的巨兽,悄无声息又野望惊人地伸展爪牙,侵蚀每一片可及的沃土:他进食,食物便无法同味蕾构建联系,味同嚼蜡地被强塞进胃肠中,以获取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他一张口,声音便枯燥无味,声带和心脏同时陷入难以忍受的震动,他人的话语仿佛成为飘离现实的虚幻,每个单词都僵硬不堪;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纸上复杂精密的设计图就丧却了魅力,完全沦为让人大脑发麻的无用摆设,纸面上时刻浮动着狂躁眩晕的虚影。


他想自己身体里正寄居着一个魔鬼。它从不低语魔咒,不像故事里那样张狂地狞笑,也不蛊惑着同他做恶毒的交易。它热衷捕捉所有鲜活动态里的趣味,冰冻他的眼睛、他的血肉、他的一切。这很像一个善于等待的猎手,慢条斯理地在天平上增加筹码,逼近垂死挣扎的猎物,又像一个老练的催眠师,擅长用虚妄的痛苦压垮精神,再进一步控制肉体的行动。


录取证书躺在废纸和沾着酱汁的饭盒之间,时时刻刻提醒他是什么造成了现在这一切。


Tadashi.

 

读出这个词汇的时候舌尖显出一种不合往日的柔软,甚至一瞬间被赋予了魔咒般的活力。但紧接着又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女人啜泣的声音,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发出的尖叫和人们的咒骂声,甚至精疲力尽的飞鸟坠落在雪地里的闷响。这一切发生得短暂,咒骂声很快低去了,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像一片苍白的大麾将声音尽数遮盖。半小时后这地方再次变得安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人们总是很善于遗忘。


狡猾的冷风从窗缝里倒灌进来,贴着神经往血肉里钻。Hiro打了个寒颤,但固执地站起身向窗口走去。他过去很少感到冬天咄咄逼人的寒冷,因为总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会及时覆盖上他沾染了丁点寒气的肩背,而之后一双宽大干燥的手又会及时将他的手掌包裹。

他好像早已死去了,寒冷也很快不再能刺激麻木的神经,哪怕贴着窗框的手指微微发红。他甚至以为自己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但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街道上飘着雪花,来来往往的行人成为苍白的剪影,人们裹紧大衣擦肩而过,步履匆匆,从发白的鼻尖和紧绷的下巴上流露出一种全然的冷漠。


世界毫不在乎失去一两个它并不知晓名字的人,只有Hiro hamada为tadashi hamada的离去耿耿于怀,如履炙火。


他像一座被遗落在人海里的孤屿,从此沉溺深海,挣扎不得。


cass说他该出去走走,于是半个冬天里他终日游荡在街头,和钢铁丛林里高歌着悲哀的幽灵们为伍。被阴霾和风雪遮蔽的旧金山上空昏沉压抑,连鲤鱼旗都被迫暂时回收。Hiro试着用从家里带来的面包屑喂食瘦小的麻雀,但时不时仍然看到野猫叼着僵硬的鸟儿垂头丧气地跃过墙头。鼻尖发红的人们忙于生活,不曾为路边冻僵的鸟儿哀悼,尽管它们勤勤恳恳,不需要哪怕最简陋的墓碑。


人们总是很善于遗忘。这令他疲惫不堪。


他必须费尽全力才能让自己记得一切,因为记忆里的每一个画面都时刻折磨着他。遗忘是很好的疗伤方式,但hiro宁可伤口恶化下去。


他不能忘记。

只有他自己不能忘记。


最后这伤口如他所愿溃烂流脓,但却带来难以治愈的后遗症。肢体和神经变得僵硬麻木,所有映入眼帘的画面都褪去颜色,声音变得缥缈遥远,有时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听清cass阿姨到底想对他说些什么。他渴望和鲜活事物的接触,甚至偶尔产生病态的幻觉,也许是感受到这一点,mochi不愿意再靠近他。


偶尔他想看看周围,发现街道上尽数是同样的行尸走肉,厚重的冰面覆盖了整个城市。似乎半个月的风雪把一切都冻结了。


暴风雪和严寒在冬天过去一半后终于有了撤退的趋势,饥肠辘辘的麻雀们似乎认可了hiro的善意,甚至有时会飞落到他冰冷的掌心啄食。又一次交出身上所有的面包屑,男孩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但步伐很快停了下来。包裹在温暖皮靴下的脚踝甚至微微发抖。


hiro的呼吸急促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街道尽头,目光片刻也无法挪开。


Tadashi正跳下一辆轿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脖子上还绑着一层绷带。落脚处恰好是冰面,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平衡,但hiro差点为此屏住呼吸。


紧接着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奇妙地碰撞在一起,即使他们之间确实隔着很远。对视的瞬间,青年的脸上立刻浮现一个惊喜的表情。


"Hiro!"他高高挥着手臂,不顾行人们的目光大声喊起来,笑容灿烂,"Hiro!我在这儿!"


hiro确信那一刻他听见了冰层融化的声音。


汹涌的光线从遥远的海面直射下来,一直照亮与世隔绝的深海。色彩和声音挣扎着从漩涡中逃脱,染亮了死灰般沉寂下去的世界,裹紧大衣的人们有了鲜活面孔,声音从四面八方清晰地响起,直直传入他的耳朵里。


沉寂的心脏剧烈跳动着,hiro的眼眶微微发红,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要放声欢笑过。


一切正在苏醒,沉睡了半个冬天的枝桠,终于在死去前活过来。


于是男孩突然跑动起来,球鞋溅起飞散的雪沫,不顾一切地向着站在街道尽头张开双臂的那个人一路奔跑。


大笑着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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